企业信息化管理
窗外的夜色大抵是浓了，写字楼里的灯光却还亮着，像是一只只不肯合上的眼。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，仿佛在演奏一曲繁忙的乐章。走近一看，屏幕上跳动的并非什么创造性的火花，多半是些填不完的表单，流转到尽头的审批，以及那些被称为企业信息化管理的系统界面。人们低着头，脖颈呈现出一种顺从的弧度，像是在向某种无形的权威致敬。
近来，市面上关于“数字化”的论调颇高，仿佛只要挂上了这个名头，腐朽便能化为神奇。老板们大抵是焦急的，生怕被时代的列车抛下，于是斥巨资购入软件，聘请专家，将业务流程从头到脚梳理一遍。然而，这究竟是为了救人，还是为了造一座更精致的笼子？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某些所谓的管理改革的，但眼前的景象，却总让人生出些许凉意。系统上线了，报表多了，会议长了，唯独那最该提升的效率，却仿佛捉迷藏一般，寻不见了。
曾听闻某家老牌制造企业，声势浩大地推行数字化转型。起初，工人们是欢喜的，以为从此能摆脱尘土与繁重。不料系统上线后，原本只需口头招呼的工序，如今需在终端录入三次；原本一张纸能解决的领料，竟要在五个模块间流转。效率非但没有提升，反倒被数据捆住了手脚。管理者坐在屏幕前，看着漂亮的图表，以为掌握了全局，殊不知那不过是经过粉饰的数字游戏。真正的生产现场，依旧是人喊马嘶，系统成了摆设，或者说，成了新的监工。这种“新式监工”是不睡觉的，它时刻盯着你的每一个点击，每一次停留，将人异化为数据产生的节点。
这便是当下许多企业信息化管理的通病了。工具本是为人服务的，如今人却成了工具的奴仆。数据本该流动起来，滋养决策，现在却堆积成数据孤岛，各自为政。财务的一套，销售的一套，生产又是一套，彼此之间隔着厚厚的墙，仿佛旧式大家庭里的各房，表面和气，心底里却藏着算计。信息不通，管理便成了盲人摸象，摸到耳朵说是扇子，摸到腿说是柱子，终究看不清大象的真面目。这种割裂，比没有系统时更为可怕，因为它给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。
有人说，这是技术不够先进。我却以为，技术向来是无罪的，有罪的是使用技术的人心。若只是将线下的官僚主义搬到线上，那不过是给裹脚布绣上了花边，本质依旧是裹脚。真正的信息化，应当是打破壁垒，让信息像水一样流动，流到需要它的地方去。而不是筑起高坝，将水拦在怀里，自称拥有了一片湖。我们见过太多的案例，系统上线之日，便是抱怨开始之时。员工们学会了如何绕过系统办事，学会了如何填写完美的虚假数据以应付考核。这种“对策”的智慧，大抵是用错了地方。
管理者们却还在沾沾自喜，看着系统里日益增长的数据量，以为那是企业成长的年轮。其实，那不过是虚胖罢了。要改变这现状，恐怕首先要改变的并非软件，而是观念。企业信息化管理的核心，不在于“管理”，而在于“信息”。信息的本质是消除不确定性，而不是增加繁琐的确定性。若一个流程需要十个节点审批才能确认一支笔的领用，那这信息化的意义何在？大约是为了证明权力的存在罢了。
某互联网新贵曾言，要让听得见炮声的人呼唤炮火。这话听着响亮，做起来却难。因为在传统的架构里，炮火是要由后方长官控制的。信息化若不能赋予一线人员真正的权限，不能让业务流程变得敏捷而透明，那么无论换上多么先进的系统，终究不过是换了一件长衫，里面的疮疖依旧在流脓。现在的专家很多，方案也很厚，堆起来大约有半人高。他们谈论着云端，谈论着大数据，谈论着人工智能，唯独很少谈论坐在电脑前那个具体的人。
若不能看见人，数字化转型便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，随风飘散，不留痕迹。夜深了，写字楼里的灯光渐次熄灭。那些被困在系统里的人们，终于得以片刻的喘息。他们走出大楼，融入夜色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。但明日太阳升起，他们依旧要回到那屏幕之后，继续这场名为“管理”的博弈。救救效率，或者更确切地说，救救那些被数据异化了的人。风还在吹，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叹息。